連續五年裡,我都敗在同一人手上。
一個連續五年奪得「食神寶座」的神秘白髮男子。
白髮男子的身世,眾說紛紜。有人說他來自中國廚藝訓練班,可是查証下跟本沒有這地方。也有人說,他曾經是一名兼職送外賣的,憑著過人的天資,無師自通。
他的名字,亦已漸漸被世間遺忘,但有什麼重要呢?「食神」,才是配得上他的名字。在飲食界混的,那有一個不知道這個男人的存在?不知道的話,只算得上白混一場。
今時今日,食神已不會隨便做菜,除了參加一年一度的「食神大賽」,其餘日子,都隱居在其一手創立的中菜館-----「食府」。
回到故事的主線上……咳咳,我剛才想說什麼?
啊,對了,那是我不能遺忘的一天。
我連續第五次敗在這個未老先衰的男人手上。
最可惡,令我最不忿,就是每次都敗給他的黯然銷魂飯,獨沽一味的黯然銷魂飯。
「我不服~~~~~~~~~~~~~~~!」
正在頒獎的評判員被我突如其來的吼聲嚇著,手上的食神獎座脫手。一雙靈巧的手,及時地把獎座接著。
是他,食神。
「只不過是一碗叉蛋飯,年年如是,沒有新意。」我的憤怒,我的恥辱,令我無視打量我的幾百對眼睛,我就是不服。
「是黯然銷魂飯。」食神固執地強調。
他輕輕放下手上的食神獎座,把那賣相普通不過的叉蛋飯端到我面前,用一種很認真的眼神,示意我親自品嚐。
我沒有被他凌厲的眼神嚇倒,以毫不相讓的眼神與他對峙著。全場鴉雀無聲,站在我倆附近的評判團已在滴汗。
去他的黯然消魂飯。
我不信邪。
我吃。
「為什麼……竟能令人這麼難過?」
結果,我一邊吃一邊痛哭著說。
儘管這碗飯味道很好,味覺上卻也不算特別,但吃了,有一股無比傷心的感覺通向心臟,眼淚便流下來。
他媽的非常貼題的黯然銷魂飯,我服了。
食神向我露出淡淡的招牌式笑容,輕輕的把手搭在我肩上。
「因為我加了洋蔥。」
他騙我。
根本和洋蔥沒有關係。
當我滿心歡喜,以為掌握了黯然銷魂飯的秘密,然後用了三個月時間,晝夜不息地嘗試,叉蛋飯只能升格為洋蔥叉蛋飯。
洋蔥放多少也不會改變,切的時候才會令人流淚,煎蛋幾分熟,叉燒怎樣燒也沒有關係,它仍是他媽的洋蔥叉蛋飯。
我懷著憤怒的心情找上了食神,向他質問。
「你騙我?」
食神背向我,負手而立,莫測高深。
「對,我騙你。」
「為什麼騙我?」我大吼著,忍耐著對他毫無防備的後腦狠狠揮拳的衝動。
「有些秘密,還是不要明白比較好。」
絕對不是扮作高深!食神此刻散發著高手的氣息,不是隨便裝模作樣所能流露。
一定有更上一層的秘密。
咚!
我雙腿一跪,求他收我為徒。
他輕輕一聲「何苦」,便走進廚房,自顧自煮他的黯然銷魂飯。
三天,我賴在「食府」裡三天,除了霸佔廁所作大小便用途外,我一直跪著,滴水不進。
第四天,食神終於被我的固執打敗。
他把一碗黯然銷魂飯放在虛弱的我面前,再給我一杯水,一雙筷子。
「吃了它,然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。」
那是一座墳場,名曰「千里孤墳」。
此際,我們正站在某人的墳前。墓碑上刻了七個大字----林詠詩埋骨於此,下款是Stephen Chow泣跪。真是破格的中西合壁。
這個「史提芬‧周」,就是食神。
「黯然銷魂者,唯別而矣。」食神輕輕說道。
我們在墳前站了整整兩小時,食神只說這一句話。
我內心有點忐忑,是不是觸痛了食神的傷口呢?
『 有些秘密,還是不要明白比較好。』我不由得想起那天,食神說過的話。
我最初不解,直到這刻食神望著墓碑那黯然銷魂的模樣,教我不得不理解。真有點怪責自己,跪什麼呢,為難了別人又為難自己。
人無淚,卻教天上悲。
天空開始下起細雨來。
「我由三歲起,便入了少林寺廚房學藝。十八歲,用了一頓素菜滿漢全席,收買了守門的少林十八銅人,得以離開少林寺。」食神淋著雨,悠悠說起往事。「我的人生和烹飪結下不解之緣,我做的菜,已滲入了我的感情,你明白嗎?」
我只有不停點頭。
「黯然銷魂飯的秘密,恕我不能讓你明白,也不想你明白。」
那天告別食神後,我決定好好修練,既然我不能明白黯然銷魂飯的秘密,何不把感情溶入其他菜式之中?但又要把那一種感情溶入那一種菜式呢?
我廢寢忘餐,日夜苦思,什麼極樂魚、忘情雞、精武牛肉,我統統試過了。
失敗!失敗中的失敗!
我只能做出徒具其形的菜式,沒有滲入半分感情。
時間無多,離下一次比賽只剩半年,看來我只好專心做回最擅長的冰皮乾炒牛河。
豈料人生無常,第六年的「食神大賽」,我因事缺席。
聽說,那一年食神也缺席了,令大會黯然失色。
在第七年的「食神大賽」裡,我又看見食神。
依舊白髮蒼蒼的他,對著我露出招牌式微笑,眼神卻蕩漾著有迥以往的神采。我回以一個淡淡的笑容,便低下頭,專心做自己的菜。過去那一年的經歷,令我領悟到更上一層的境界。
做菜,只要用心,用手。
太過表現自己的感情,那是造作而已。
當比賽結束的時候,我們不約而同地望著對方的菜式,露出驚訝的表情。我所做的,是黯然銷魂飯,貨真價實的黯然銷魂飯。
黯然銷魂者,唯別而矣。
而食神呢?
食神延續了他的不敗神話,但這已不能教我驚訝。早在「千里孤墳」那天,我已甘拜下風。
教我驚訝是他的菜式。那是以炸比目魚、炒魚翅,配以連藕絲所造的菜式,名曰「比翼連理」。
食神向我投以一個溫柔的眼神,示意我品嚐面前的古怪食物。恭敬不如從命,我吃。
一股暖流通向心臟,那是我久違了的感覺。錯不了,那是戀愛的味道。
「小兄弟,人生無常,今天的你終於明白了黯然銷魂飯的秘密,可是啊,你能夠明白這道比翼連理的秘密嗎?」
食神說完,面向著觀眾席,露出了溫柔的笑容。
我釋然了。
黯然銷魂飯也好,比翼連理也好,那秘密再也沒有關係。





